所有人都在虚伪地恭贺着云家又多了一个女儿。
云不羡就是在这一声声的恭贺声中落寞地转身。
孤零零地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心脏的钝痛一阵又一阵,延绵不绝。
像是被扎进密密麻麻的针,她每走一步,针尖就被带动,扎进新的血肉里。
疼得她的背弯了下来,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然而眼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倔强地,固执地将眼泪留在眼眶里,不许它流出来。
她不想,也不可以再为他们留一滴泪。
云不羡艰难地走到门口,却被保安拦了下来。
“大小姐,二小姐说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不许任何人提前离席。”
云不羡咬着牙冷声道:“让开。”
四个保安站成一排,如同一面墙,死死堵住门口。
云不羡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知道,云莺莺想看她失态,发疯。
想看她丢掉风度,对保安拳打脚踢,非离开不可。
想看她大哭大闹,像个笑话被所有人围观。
云莺莺想要毁掉她,她偏不让她如愿。
不就是忍着恶心待到宴会结束吗?
一个多小时而已,忍忍又能怎样。
再恶心,也好过看云莺莺志得意满。
云不羡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
再转身,又恢复了冷漠高傲的状态。
昂首挺胸,微抬下巴,漠视所有。
目光坚韧,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将她打倒。
她朝着休息区走去,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
才上了几个台阶,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喊住了她。
“不羡。”
云不羡转身,跟过来正是她此刻最不愿意看见的人——艾芸。
她并不意外艾芸会来找自己。
她联合云莺莺,如此地成功恶心到了她。
怎么忍得住不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呢?
艾芸跟她隔着一个台阶,抬头仰望着她。
清澈的双眸中满是无辜:“不羡,我现在也是云家的义女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她语气怯懦,听上去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惹云不羡不高兴。
但是嘴角那似有若无的笑,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得意。
云不羡不禁心生佩服,一个人是如何做到同时表现出无辜和无耻的?
她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艾芸,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
“艾芸,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跟我抢。”
“我有得罪过你吗?”
高中的时候,抢比赛名额,抢上台机会,抢老师和同学的关注。
大学的时候,抢她的爱情。
现在,她竟然连亲情都要抢。
云不羡已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
但是艾芸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
她眼底闪过复杂,痛苦,难过,又有些欣喜。
错综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她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云不羡。
好似根本就不懂自己的所作所为给云不羡带来了什么。
“不,你没有得罪过我,相反,你是我的贵人。”
“我妈生下我就去世了,我被我爸丢到大伯家。”
“我四五岁的时候,大伯母怀孕了,她照顾不了我,就把我退回去了。”
“我爸是个烂人,嗜酒好赌,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我了。”
“我六岁开始做饭洗衣,照顾他一个成年男人。”
“他稍不顺心就打我骂我,我跟着他,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如果不是认识了你,我这辈子都没法摆脱他。”
“会跟他烂在一起,被他拖累到死。”
“不羡,你是我的贵人,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
艾芸说着说着,声音都变得哽咽。
她神情真挚,眼中甚至还闪烁着泪光。
她这番剖白,简直让云不羡感到毛骨悚然。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分裂的人。
打心底地感激一个人,却抢走她的一切?
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艾芸回忆起往事,笑着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泪。
“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能让我远离我爸那个烂人。”
“所以我认真读书,拼了命地读书。”
“初三的时候,我被保送上了京市第一国际高中。”
“那是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学费一个学期就要十几万。”
“能在那所学校上学的,基本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和少爷。”
“像我这样靠成绩保送进去的穷人,全校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我的头发总是很毛躁,皮肤蜡黄,长得矮小瘦弱。”
“即便我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在人群里还是那么的突兀。”
“很多同学和老师都看不起我,大家拐着弯的欺负我,孤立我,排挤我。”
“是你向我伸出援手,将我从黑暗里面拉了出来。”
“你就像个超人一样,在伤害降临的时候,挡在我的面前。”
云不羡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瞬间。
都是关于她和艾芸的高中时光。
京市第一国际高中是京市顶尖的高中。
在那里上学的孩子大多非富即贵。
他们学着世人眼中无用的礼仪课,马术课,辩论课……
最后要么走保送去读国内顶尖大学,要么出国镀金。
不了解的人会以为那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贵族学校。
把这所学校的学生当成一群依靠家族走捷径的酒囊饭袋。
但是事实上,他们的文化课成绩并不输任何高中。
京市第一国际高中,就是一个残忍的原始森林。
大家共同遵守着弱肉强食的规则。
这里的竞争是多维的,大家不止比学习成绩,还比家世,比技能,比外表。
当年的云不羡,在学校属于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
她家世好,成绩优异,各项全面,外貌出众。
而艾芸就像是她的反面,她在金字塔的底层。
家境贫寒,成绩中下游,相貌平平。
总是低着头走路,把自卑写满了全身。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艾芸的呢?
是在一次游泳课上。
艾芸又一次借口忘记带泳衣,穿着t恤长裤去了游泳馆。
老师将她狠狠批评了一顿,她这才实话实说。
说出她没有泳衣,也没钱买泳衣。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自幼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不敢相信。
这世上竟然会有连一件泳衣都买不起的人。
艾芸蜡黄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