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翻垦平整后,接下来的几日,顾言和沈星晚便全心投入到了播种之中。这并非什么浩大工程,于他们而言,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顾言负责主要的谷物和菜蔬。他用锄头在松软的土地上勾出深浅合宜的垄沟,沈星晚则跟在他身后,小心地将饱满的粟米种子或是细小的菜籽,均匀地撒入沟中,顾言再仔细地用薄土覆盖。两人配合默契,动作不快,却极其稳妥。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汗水偶尔从额角滑落,滴入新翻的泥土,瞬间便被吸收,仿佛被这片贪婪的土地迫不及待地纳为了养分。
念初也想来“帮忙”,迈着小短腿跟在沈星晚身边,学着娘亲的样子,用胖乎乎的小手捏起几粒种子,想要撒进沟里,却往往撒得歪歪扭扭,或聚或散。沈星晚并不斥责,只是温柔地握住他的小手,引导着他,将种子轻轻放入正确的位置,柔声讲解着:“要这样,轻轻放下去,它们才能好好长大。”顾言在一旁看着,目光柔和,偶尔会伸手揉一揉儿子细软的头发。
墨尘偶尔会拄着竹杖过来看看,并不插手,只是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对年轻夫妇带着稚子,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播种着希望与未来。他的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而美好的传承。
沈星晚药圃旁的那一小片空地,则由她亲自打理。她种下的多是些药食同源或常用的草药。薄荷、紫苏、藿香……她仔细地划分区域,按照各种草药不同的习性,或撒播,或穴栽。顾言帮着她将土地整理得更加细腻平整,又依着她的要求,用细竹竿和麻绳,为一些需要攀援的植株搭起了简易的架子。
“等这些长起来,夏日里便可以采摘薄荷叶泡茶解暑,用紫苏烹鱼去腥,藿香还能化解湿气……”沈星晚一边小心翼翼地栽下一株紫苏幼苗,一边轻声向身边的顾言描述着未来的景象,眼眸中闪烁着对收获的憧憬。
顾言蹲在她身旁,帮她扶着植株,听着她柔和的嗓音,看着她被泥土弄脏却毫不在意的指尖,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这种脚踏实地、亲手创造生活的感觉,比他过去任何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嗯。”他低声应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都会长好的。”
播种完毕后的第二日,清晨醒来,天色便有些异样。不再是前几日那般碧空如洗,而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云霭,日光也变得朦胧起来。空气中湿意明显加重,连吹拂过竹林的风,都带着一股润泽的水汽。
“看这天色,怕是要有雨了。”墨尘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语气笃定。
顾言也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他对于天气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果然,到了午后,那层薄云渐渐汇聚、加厚,天色愈发阴沉下来。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闷窒的宁静,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
沈星晚有些担忧地望了望刚刚播种下去的田地:“这雨……不会太大吧?刚种下的种子,若是被雨水冲了,或是积水了,可如何是好?”
顾言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阴沉的天色,沉声道:“春雨贵如油。只要不是瓢泼大雨,细雨滋润,反而利于种子发芽破土。”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开的排水沟渠,足以应对寻常雨水。”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沈星晚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减。
傍晚时分,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水,终于姗姗而至。起初只是极其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渐渐地,雨丝变得清晰起来,淅淅沥沥,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院中的竹叶上,落在新翻的田地里,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这雨,果然如顾言所料,并不暴烈,而是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与耐心。它不疾不徐地滋润着万物,洗去叶片上的尘埃,浸润着干渴的土地。
顾言和沈星晚并肩站在廊下,望着眼前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院中的草木在雨水的洗涤下,绿意愈发鲜亮夺目。远处新播种的田地,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中,看不真切,却仿佛能听到种子在泥土下贪婪吮吸水分、蓄势待发的声音。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沈星晚轻声道,语气里带着释然与欣喜。
“嗯。”顾言应道,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沈星晚顺势靠在他身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抬起头,看着他线条冷硬却目光柔和的侧脸,轻声道:“有你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顾言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低头看她,深邃的眼中映着廊下的灯光和她的身影。“我会一直在。”他承诺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停歇的意思。这绵绵的春雨,仿佛要将整个冬天残留的干燥与冷寂都彻底冲刷干净,为这片土地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活力。
廊下,灯火温暖,映照着相依相偎的身影。堂屋内,念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小脸上满是新奇。墨尘的房间,也早早亮起了灯,隐约有淡淡的墨香和翻动书页的声音传来。
听竹轩在这春雨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安宁与温馨。这雨,不仅滋润了田地里的种子,药圃中的幼苗,更仿佛滋润了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心田。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等待,在这润物无声的春雨中,都化为了对未来的笃定与期盼。
细雨润春,亦润心田。往后的日子,注定会如同这春雨滋养下的万物一般,生机勃勃,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