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菀。
“殿下?”
殿下是要自己去……下令杀了她?
叶菀看向她,目光深邃。
“知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的冤屈,本宫自会记在心里。待功成之日,大权在握,自然会好生补偿她的家人,为她丈夫和公公正名。但现在,不行。”
她挥了挥手,不容置疑。
“去吧。”
知夏看着叶菀决绝的背影,最终只能低下头,艰涩地应道。
“是,奴婢遵命。”
她退出殿外,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知夏回过头,看着那投映在窗边模糊不清的身影。
这人世的苦楚太难承当,有多少人的命运就在这轻飘飘的一瞬间便要走入下一个轮回。
而殿下……
似乎正在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变得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令人敬畏,且令人恐惧。
屋内,叶菀独自站在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
那火焰在灯笼中飘闪不定,红得像那温热的鲜血,却在某一刻被风吹动,沾到那湿滑黏腻的灯油,“噗嗤”一声,未灭,却显现出些如骨头般灰白的光泽。
她默了默,端起已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这条路,她不能回头,也绝不会回头。
数日后,一封密诏,又将天机楼楼主禾谷悄无声息地召入了这深宫。
依旧是那间临水的暖阁,只是气氛不比往日,叶菀端坐在明黄色的高台之上,垂眼下望,整个人威严至极。
禾谷却并未被这份压力所影响,只是微微笑着行了礼,接着便站在殿正中央,抬首看向叶菀,接触到她那明显有些消瘦的脸庞和微微发黑的眼圈,眸中精光一闪。
这位皇太女……
看起来似乎精神不大好啊……
叶菀并未在意他的打量,只是屏退左右,只留下知夏一人伺候,待屋里安静下来,她这才开口。
“乌鹊如何了?”
“殿下,到了天机楼手里的人,无论生死,似乎都同您无关了……不过,”禾谷捏着胡子朗声一笑,“老夫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您还能记挂着她。”
叶菀没有接他的话,目光隼利的注视着禾谷,半晌才挂出个淡得几乎没有的笑容。
“这不是本宫眼下正需要人才的时候吗?”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咱们合作多次,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的,我大楚北境戎人,近年来屡犯边关,其首领呼延灼更是野心勃勃,已成我大楚心腹之患……昔日尚有乌鹊能替本宫抵挡一二,可她现在交给了你们,那些蛮夷久不见她出现,又开始不安分起来,现下这个时候,实在不是一个让他们躁动的好时机,可连年征战,国库也已空虚,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来支撑这一场硬仗了,所以……”
说到这儿,叶菀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本宫需要你们天机楼,替本宫除掉头领呼延灼,如此,戎人部族群龙无首,必然内乱,这样便无暇顾及我大楚,便可解决本宫此刻的燃眉之急。”
禾谷微笑而立,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如常。
“殿下此计甚妙!只是老夫难免要多句嘴,您欲除呼延灼,是为边关安宁,还是……”
“禾谷先生今日倒是颇为有趣,”叶菀凤眸微挑,闪过一丝锐光,“怎么,本宫做事的目的,难道还要同您交代?”
“草民不敢。”
禾谷恭敬的低下头,躬了躬身子,对自己的称呼也变了,然而他的语气却并没有半分“不敢”的样子。
“只是这替人做事,不同目的的活儿,自然有不同的做法。”
“您做事,真是有规矩……”
叶菀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话里有话。
“边关自然要安宁,但呼延灼的人头,更是本宫登基前,最需要的一件大礼。若能成事,本宫御极之后,自有厚报,天机楼……或可成为真正的皇家一把利刃,到那时,你们不是想有什么,便能拥有什么,何必执着于此刻蝇头小利?”
禾谷闻言,脸上那惯常的,仿佛镌刻上去的和蔼笑容更深了些,他躬身应道。
“殿下所托,天机楼定当竭尽全力。您放心,呼延灼必不会活着看到明年的草原盛会。”
叶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禾谷沐浴着阳光恭敬的退下时,叶菀眼底的笑意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的杀意。
“殿下,”知夏似乎也看出不对,在一旁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这天机楼似乎也有些不大好用了。”
“你看,这皇位之路才走到这一步,就有人想从本宫这里分得一杯羹,”叶菀冷笑着开口,“禾谷这个老东西越发狡猾了,我看他天机楼这些年越做越大,早已忘记本宫对他们的帮助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脸色一变,竟捂着唇咳嗽了几声。
“殿下?”知夏赶紧递上茶水,“可是又不适了?您好歹歇歇吧。”
“何必大惊小怪?”叶菀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你去派人给本宫监视着禾谷,本宫总觉得,这个老滑头……咳咳……并不会这样乖乖听话……”
她用帕子捂住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是。”
苏扶盈见到禾谷时,有些惊讶的发现,这位培养他多年的老人眼底竟然一反常态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与算计。
“扶盈,我们的机会,来了!”
禾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将事情讲了一遍,后得意又轻蔑的开口。
“叶菀小儿,竟想借刀杀人,用呼延灼的人头来稳固她的权位?真是天真!”
苏扶盈面具下的眉头微蹙,“师父您的意思是?”
“我已假意应下,麻痹叶菀。”禾谷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北境,秘密联系呼延灼。告诉他,老夫愿与他合作。他戎人铁骑不是一直想要南下中原,重现昔日荣光吗?老夫可以为他提供大楚边境布防图,以及在关键时刻,祝他一臂之力,打开镇北关的城门!”
“师父!”苏扶盈一愣,心中剧震。
“与戎人合作?这岂非引狼入室?我们复国,是为了光复前朝正统,怎能与异族……”
“迂腐!”禾谷却不待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眼神冰冷,“为师怎么教你的?成大事者,何须拘泥于手段!这叶氏江山早已腐朽,与其让它烂透,不如借戎人之力,彻底摧毁!待他们与大楚两败俱伤,便是我们前朝复辟,收拾旧山河之时!届时,驱除戎虏,不过易如反掌!”
苏扶盈低着头,沉默不语。
许是觉得自己言辞太过激烈,禾谷沉默片刻,还是拍了拍苏扶盈的肩膀,语气放缓。
“扶盈,你是前朝太子,先王临终托孤,命我为太傅悉心教导,就为了让我大晋重振华宇!所以,复国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宿命啊。为了光复苏氏,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他斜眼看来。
“你,可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