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开了,出了门的秦双飞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先前,他认为内阁的大臣们都是品德高洁之士。
说起话都文绉绉的,都是那梅竹菊兰,都是君子。
今日一见……
原来他们也是人,也会骂人,也会拉帮结派。
就像那冬日里聚在一起晒太阳的妇人一样,也会说屁事。
秦双飞不知道,当初的余令也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的余令觉得海瑞在《告养病疏》的话说的真对。
他说: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今的内阁就是如此。
他们甚至还不如妇人。
瞄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后就开始了。
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不管,辽东的艰难他们不管,他们满脑子想的是如何的排除异己。
在骂完了之后余令就安静了下来。
浅浅地出了一口气的余令心情很好,开始看书。
书里写的很清楚,内阁的准确成立时间应该是建文四年。
建文四年也可说是永乐元年。
当初内阁其实就是分权,永乐帝把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交给了内阁。
行政权给六部,六部管地方三司。
当时的内阁直白的说来就是皇帝的幕僚,负责分担皇帝肩上的担子。
他们只能提建议,并不具备决策。
内阁的改变其实是从杨士奇、杨荣等人开始的。
仁宗时期他们是内阁的大学士,但杨士奇、杨荣等人又均兼有六部尚书职位。
身居内阁,但官职却又以尚书为尊。
嘉靖时,内阁的权力已经完全与从前的宰相一样了。
等到张居正成为阁老,内阁就彻底的成为了朝廷运转的中枢。
那时候的张居正不是皇帝,可他所掌握的权力比皇帝还大。
“娘咧,这不就是君主立宪制下的首相?么?”
众人不知道余令嘴里在叽咕什么。
不过此刻的他们又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余令,坐在那里看书一个时辰都不动一下。
虽然内阁的制度,在权力平衡方面堪称完善,可它却有一个大问题。
如今的内阁里,阁臣的任用、权力大小、去留,好像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规章制度。
想到这里,余令不由的又抬起头看向了汪文言。
他能进内阁的最大原因恐怕就是因为这些。
余令这一看,直接看到内阁散衙。
走到门口的叶向高看了一眼余令,又转身走了回来,看着聚精会神的余令,叶向高忍不住道:
“余大人,明日朝堂你我都不说话如何?”
余令合上书,站起身道:
“叶阁老是前辈,也是长辈,余令是小子,也是晚辈,为何要?“以强凌弱”呢?”
“军户之事,我们罢手如何?”
“不好,军户之事涉及我爹,我爹是军户,他的儿子我也是军户,我爹是第一次逃军户,按照大明律例……”
余令朝着叶向高笑了笑:
“按照我大明律例,军户首逃,被抓获后需接受杖刑一百,并继续充军服役,我余令如今还在杀敌呢!”
余令顿了一下,忽然道:
“我现在可以进宫,请皇帝开口,帮我把军户抬籍为民,如何?”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那你的户籍呢?”
“户籍我认,我没说我不认,怎么搞我都认了,但请叶阁老记住,拿着这个问题搞我,那就别管我要去查你们的田产了!”
边上的汪文言忍不住了,直言道:
“真不怕死么?”
“我余令怕死,可你们也没想过让我活啊,我活不了,自然要把你们都拉下去,要不要试一试?”
汪文言望着余令笑了,赞道:
“好,既然余大人要玩,可不要说我们以大欺小了,真到了那个地步,也不要说我们这些长辈以强凌弱!”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可以,这样才有意思,既然划出了道,那我下死手的时候别哭,我是军伍上的人,耳刮子会有点重!”
“你配么?”
余令笑了,直接跳了起来,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将汪文言扇翻在地,也直接将他打懵了。
“疼么?力道是不是有点重?”
汪文言捂着脸,他都没想到余令竟然真的敢出手,真的敢在内阁打人,他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来,长辈起来,再来!”
见余令开始挽袖子,叶向高赶紧堵在两人中间。
没走远的左光斗也跑回来了,他冲进来直接死死地抱着余令。
“快去把凉凉君找来……”
左光斗很了解余令,余令不善言辞,喜欢动手。
在回来的路上余令就说了,能动手就别逼逼。
“余令你闹够了没!”
见孙承宗也来了,余令冷笑道:
“怎么,孙大人你也要一起上么,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不吭声,你现在开口是什么意思,这么劝架?”
“这是朝廷,这是内阁,是祖宗制度!”
“你也知道这是朝廷这是内阁,是祖宗制度啊。
按照制度,这姓汪的有资格进内阁么,他是哪一年的进士,有何政绩,又或是有脍炙人口的诗词?”
孙承宗闻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汪文言进内阁的问题。
这个问题看似很小,如今却格外的致命。
孙承宗觉得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一旦明日朝会余令把这件事提出来,皇帝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点头。
一旦皇帝点头,锦衣卫和东厂查下去……
这是要命的大事。
从市井出来的汪文言能靠着圆滑和不择手段给东林人带来便利,同时他的身份也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的对象。
余令被左光斗抱住了,汪文言被人拉走了!
撕破脸的第一回合,余令先得一分。
孙承宗也走了,他要进宫,他要知道明日朝会皇帝的意思。
“孙大人,陛下邀请了客人,此刻不方便!”
“敢问魏公公,陛下请了谁?”
魏忠贤恭敬道:“回孙大人的话,万岁爷邀请了肖五肖大人,还喊上了八女,几个人正在花园里玩耍呢!”
“能劳烦魏公公去禀告一下么,有急事!”
“好!”
魏忠贤走了,他答应了这件事他一定会禀告。
是什么时候禀告可就说不准了。
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要等一等再去禀告。
反正又不是没禀告。
魏忠贤走到后花园的门口就停住了脚,望着在讲故事的肖五,望着哈哈大笑的万岁爷,魏忠贤也笑了。
“万岁爷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余令从内阁出来后就直接回家了。
刚进大门就听到了院子里的欢声笑语,余令急匆匆走过影壁,院子秋千旁正是自己心心念的小老虎!
“大哥~~~”
小老虎看了余令一眼,也就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继续落在昏昏的身上了。
在他的眼里,也只有昏昏!
“回来了?”
“回来了!”
“去内阁闹了?”
“你咋知道?”
小老虎嘿嘿一笑,直接道:
“忘了,我如今是直殿监的掌印,从你进皇城的那刻起,我如果想,就都能知道!”
“魏忠贤这个人你怎么看?”
“有自己的私心,也在为万岁爷办事,如今势力越来越大,人自然也会有点膨胀了,不要去招惹他,他做的,就是万岁爷想做的!”
余令坐在小老虎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小老虎知道余令心里在想什么,轻声道:
“别叹气了其实这就是朝堂!”
“打着为我好的幌子被人利用了,我心里挺不舒服!”
“其实,魏忠贤在王安走后已经对他们出手了,可是他败了!”
“怎么回事?”
小老虎轻轻推了推秋千,开始把余令不知道的事情以他的视角来给余令分析。
其实魏忠贤早就知道东林党的破局点就是汪文言。
在他看来,汪文言这个人没有功名,没有身份、最大的靠山就是王安。
他认为王安看守祖墓去了,动汪文言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他在皇帝的授意下,联系了顺天府府丞绍辅忠等人对汪文言进行了弹劾。
结果,这个小人物不但没事,还升官了。
自那以后,皇帝和魏忠贤就明白了,朝堂的这个局面他们搞不过,需要一次绝佳的借口和机会。
“所以,我就成了绝佳机会的突破口?”
小老虎点了点头:
“对,在河套大胜的消息传开后,魏忠贤就把他知道的关于你的消息给散播了出去,他们就上钩了!”
“就因为我手拿尚方宝剑是么?”
小老虎笑了笑,答非所问道:“小余令啊,他们认为眼下呢状况最好,天下大事是他们说的算,不允许异类出现!”
余令无奈道:“我是异类!”
“对,所以他们给你罗列了一大串罪名,这些罪名只要坐实一个,你永远都无法爬起身来!”
“你不亲近他们,你就是异类,你就是有罪!”
余令望着坐在秋千上咯咯直笑的两个孩子,喃喃道:
“真要如此,我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你嘀咕什么?”
余令笑了笑赶紧道:“我说,真要如此,为了这两个孩子我也会拼个鱼死网破!”
小老虎的目光也变得深邃了起来,喃喃道:
“孩子我看着呢,谁动谁死!”
余令今日的出手已经预示着明日朝堂的风波,在散衙之后,叶向高等人又聚在了一起。
“当初就不该让刘廷元活着!”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余令今日在内阁说的那些话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唯有他才最熟悉我们!”
钱谦益见众人依旧在讨论这个问题,忍不住道:
“现在走,离开京城还来得及!”
从大牢看守混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汪文言找到了当初混街头的感觉,闻言他看着钱谦益道:
“我知道余令的弱点!”
钱谦益一愣:“什么意思?”
“余令是捡来的孩子,他的孩子,他的家人,就是他的弱点!”
叶向高赶紧道:“不可.....”
这一刻的钱谦益彻底失望,他站起身朝着汪文言拱拱手,直接道:
“我累了,你们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