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造孽啊!”
陈光阳没好气地骂道。
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陈光阳心头的邪火慢慢被冷气压下去,但那股子尴尬劲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二虎那馋虫喂饱要紧。
屯子中间几户人家房檐下的草窝厚实,天寒地冻,家雀儿冻得缩在窝里不愿动弹,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陈光阳定了定神,那股子猎人特有的专注劲儿又回来了。
“看好了!学着点!”到了老王家后墙根,陈光阳压低声音,指了指房檐下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大龙,你搁底下盯着点,防着有鸟从旁边洞飞出来。二虎子……”
他顿了顿,看着二虎那虎超超又跃跃欲试的脸,“你手小,还你来!”
“哎!”二虎一听还能让他上,刚才的委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小眼睛贼亮,撸起袖子就踮起脚。
陈光阳一把攥住他手腕:“别急!记着上回的教训没?手进去,要稳!要准!要狠!别瞎捅咕!摸着了就攥脖子根儿。
薅出来!跟薅萝卜似的!别嚎!再让鸟叨了也不许嚎!”
二虎用力点头,小脸绷紧,学着陈光阳平时打猎的架势,深吸一口气:“生死看淡,干就完了老铁!”
他屏住呼吸,小手小心翼翼地探进一个草窝洞,指尖在里面摸索着。
这次他没闭眼,全神贯注感受着手里的动静。
“爹!摸着啦!热乎的!毛茸茸!”
二虎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那挣扎的小东西,咬着牙往外一薅!
一只肥嘟嘟、翅膀扑棱的灰麻雀被他抓了出来!
小家伙在他手里徒劳地蹬着小细腿,叽叽叫唤。
“尿性!”陈光阳低声赞了一句,赶紧接过,手指一捏鸟脖子,咔嚓一声细微脆响,麻雀顿时没了声息。顺手丢进布口袋。“好样的!就这么整!”
首战告捷,二虎信心爆棚,不用陈光阳再催促,又转向下一个洞口。
大龙在底下看得认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拦截可能逃窜的漏网之鱼。
爷仨配合渐渐默契起来。
“爹,这家好像没人,房檐草贼厚!”大龙指了指旁边老张家。
“走!”陈光阳带着俩儿子转移阵地。
这冰天雪地的,家雀饿得发慌,又冻得发僵,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正是掏窝的好时机。
陈光阳经验老道,专挑那些位置刁钻、草窝厚实的屋檐下手。
他有时亲自上阵,大手一掏一个准儿。
有时让二虎发挥小手优势,专掏那些小洞。
大龙则像个尽职的小哨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布口袋渐渐鼓胀起来,里面扑棱挣扎的动静也越来越密。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口袋越来越沉。
二虎掏得兴起,小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鼻尖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大龙也渐渐放开,看到有家雀从旁边洞口惊慌飞出,他还能笨拙地挥舞手臂试图拦截。
虽然一次没成功,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陈光阳心里熨帖。
爷仨在屯子里悄无声息地穿梭,从西头绕到东头,又从东头摸到南头。
碰到亮灯的人家,陈光阳就格外小心,让俩儿子放轻脚步。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踩雪的咯吱声,以及偶尔从口袋里传出的微弱扑棱声。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
“爹……口袋快满了……”大龙小声提醒,拎着口袋的手有点发酸。
陈光阳掂了掂,嚯!沉甸甸的,少说也得三四十只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够本了!收工!回家炸家雀儿下酒!”
这一趟折腾,心里那点臊意早被收获的喜悦和孩子们的兴奋冲散了。
回到家,推开院门,屋里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小雀儿逗弄熊崽的咯咯笑声。
陈光阳把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外屋地的灶台边一墩,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呀!爹你们回来啦!”
小雀儿从里屋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口袋,“掏这么多呀?”
“那必须!你二哥我掏的!”二虎挺着小胸脯,鼻子都快翘到天上了,完全忘了刚才在老李家墙根的狼狈。
陈光阳没搭理二虎的吹嘘,麻利地脱掉沾了雪沫子的军大衣,搓了搓冻僵的手。
“媳妇,烧锅热油!今晚给崽子们加餐,炸家雀儿!”
媳妇沈知霜从里屋出来,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口袋,又看看爷仨冻红的脸,嗔怪道:“这大冷天的,也不怕冻着孩子!掏这么多,吃得完么?油炸多费油……”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利索地挽起袖子走向灶台,拿起葫芦瓢往大铁锅里舀油。
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费油是真心疼。
但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馋样儿,尤其是二虎那得意洋洋的小脸,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费啥油!孩子们想吃就炸!挣钱不就是给老婆孩子花的么!”
陈光阳浑不在意地一挥手,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拖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把布口袋里的家雀一股脑倒在旁边一个大瓦盆里。
“大龙,去仓房拿个旧洋瓷盆,接点凉水来!二虎,把灶坑灰扒拉点出来,垫底下!”
陈光阳指挥若定,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随身带着、油光锃亮的小攮子,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抹寒光。
处理家雀,陈光阳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只见他随手抓起一只还在扑腾的麻雀,捏住鸟爪子,小攮子贴着皮“嗤啦”两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几根灰毛飘落,一只光溜溜、粉白的小肉雀就出现在他掌心,跟变戏法似的!
接着刀尖在鸟脖子下面灵巧地一旋,手指头插进鸟肚子,一抠一拽,指甲盖大小的内脏肠肚儿全扒拉出来,丢进垫了灶坑灰的破瓦片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三秒不到,一只家雀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看着!都这么整!”
陈光阳把处理好的家雀儿丢进盛了凉水的洋瓷盆里,冲着围过来的大龙二虎说道。
“穿木签子的时候顺溜点!注意点啊,别扎着手!”他顺手把刚才削尖备用的硬树棍签子递给大龙。
大龙接过签子,学着爹的样子,笨手笨脚但极其认真地开始串雀儿,小脸绷得紧紧的。
二虎则蹲在瓦盆边,看着那堆光溜溜的小肉雀直咽口水。
也抓起一只想学着处理,结果小攮子在他手里不听使唤,差点划到自己。
“去去去!边儿待着去!别添乱!”陈光阳一把夺过小攮子。
“让你哥串签子!你去帮你妈烧火!火候大了小了都不行!”
这小祖宗,玩刀太危险。
二虎被支开去灶坑添柴,小雀儿也凑过来看热闹,但一看到盆里那些光溜溜没了毛的雀儿。
小丫头立刻“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爹……它们……疼不疼呀?”
“不疼!爹手快!”陈光阳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一只接一只的家雀在他手里飞快地褪毛开膛,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粉白的小肉雀在凉水里漂着,渐渐堆了小半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豆油开始冒起细密的青烟,
一股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
沈知霜用筷子试了试油温,点点头:“行了!”
陈光阳把串好的几十只家雀用细铁丝穿在一起,拎起来沉甸甸一大串。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串“战利品”放进滚油里。
“滋啦——!!!”
滚油遇到冷水瞬间爆响!
热油沸腾翻滚,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极其霸道的肉香猛地炸开!
那香味儿,带着焦脆、带着油脂的丰腴、还带着一点野物特有的气息。
像只无形的小手,瞬间攥住了屋里所有人的鼻子!
粉白的雀肉在热油中迅速变得金黄焦脆,滋滋地冒着油泡。
香气浓郁得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二虎趴在灶台边,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出来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线,滴答滴答掉在灶台上:
“爹…啥时候…啥时候能好啊…这…这味儿也太香了…”他馋得直跺脚。
大龙也忍不住凑近了些,使劲吸着鼻子,小脸上满是期待。
连炕上啃脚丫的熊崽和小鹤儿都似乎被这奇异的香味吸引,扭着小脑袋朝外屋地张望。
陈光阳用长筷子小心地翻动着铁丝上的雀儿,时不时撒上一小撮盐粒。
看着炸得金黄冒油、滋滋作响的麻雀,再瞧瞧眼前这群眼珠子都粘在炸雀儿上的大小馋鬼,心里别提多爽利了。
“急啥!火候不到不香脆!”
陈光阳故意板着脸,眼底却带着笑。
等雀儿炸得通体金黄酥脆,他利索地捞出来,控了控油,直接放在一个大搪瓷盘子里。
“开造!”
随着陈光阳一声令下,早就等不及的二虎第一个扑上去,也顾不上烫。
伸手就抓起一只最大的,张嘴就咬!
“咔嚓!”焦脆的外皮被咬开,滚烫鲜香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二虎烫得直吸溜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嚷嚷:“唔…香!真香!比…比肉还香!”
大龙也拿起一只,小心地吹了吹,才斯文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嗯!好吃!”
小雀儿在妈妈的帮助下,也分到一只小小的炸雀腿,小口小口地啃着,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沈知霜看着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嗔怪地给陈光阳劲儿大奶奶也递了一只:“你也尝尝!忙活半天了。”
她自己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适口,确实比炖肉另有一番风味,难怪孩子们馋。
陈光阳接过炸雀儿,没急着吃。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灯光下喧闹温暖的屋子:媳妇小口吃着雀儿,眉眼温柔。
大龙二虎抢着盘里几只大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斗嘴。
小雀儿细心地掰着雀肉喂给眼巴巴的大屁眼子。
炕上,熊崽和小鹤儿咿咿呀呀地闹着,大奶奶牙齿不好,有点咬不动。
寒风在窗外呼啸,冰溜子挂在屋檐下闪着冷光。
屋里,油香、肉香、孩子们的嬉闹声、火炕散发的暖烘烘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织成了一张密实的网,把所有的寒意和外面的风波都牢牢挡在了外面。
陈光阳咬了一口手里的炸家雀。
滚烫、酥脆、咸香,带着人间烟火最踏实的滋味。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油香的白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值了!管他外面是烂石坡的金疙瘩还是啥幺蛾子,能守着这一屋子的喧闹和暖,能看着崽子们吃得满嘴流油的笑脸。
他陈光阳这辈子的奔头,就全在这了!
吃完了家雀,陈光阳想要搂着媳妇在稀罕稀罕,就听见了门外的声音砰砰砰的敲了起来。
“光阳光阳!快点出来啊!”
陈光阳顿时心头一紧:“这他妈又出啥事儿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