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河那番夹枪带棒的嘲讽,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得人心里发紧。
可张胜豪却只是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酒液,酒花在杯壁上打着旋儿,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压根没把这挑衅放在心上。
换做以往的火爆性子,别说被人这么明着羞辱,就是稍微话里带点刺,他也得当场翻脸,管对方是谁,先怼回去再说。
可如今经历了脱离家族、从头再来的变故,他的心性早已沉淀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但旁边的陈乐和张安喜可忍不住了,尤其是张安喜,本就护着张胜豪,见黄天河这么蹬鼻子上脸,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他“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跟着叮当响,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黄天河的鼻子就骂开了。
“黄天河,你咋那么招人膈应呢!”
“光腚子骑自行车,你得瑟你爹呢?你瞅瞅你小人得志那出,真让人恶心!”
“别忘了当初一起在东北打拼的时候,豪哥帮了你多少忙?要不是豪哥,你能有今天?”
“当初刚到东北的时候,你不也跟孙子似的吗?”
“有人找你事儿,你不也是眯着眼睛装孙子,敢睁开眼反抗吗?”
“现在翅膀硬了,就知道在这儿装犊子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张安喜这一顿连珠炮似的怒骂,声音洪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黄天河脸上了,瞬间让饭桌的氛围降到了冰点,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张胜豪见状,生怕事情闹大,赶紧伸手一把将张安喜拽了回去,按在椅子上。
“喜子,说话注意点,别得了吧搜的!”
张胜豪咧着嘴淡淡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冷意,看向黄天河,“黄老板现在翅膀硬了,今非昔比了。”
“以前跨门槛儿都得卡蛋子儿的选手,现在在我面前,可是牛气冲天啊!”
陈乐也放下筷子,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黄天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不卑不亢:“黄老板,按理来说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老板,说话别那么难听。”
“伸手不打笑脸人,豪哥把你请下来坐着吃饭叙旧,不是让你在这块儿指桑骂槐,贬低谁的!”
“你再牛,不也是肩膀上扛一个脑袋,两条腿走路吗?看不起谁呀?”
“没错,我就是村里来的,土生土长的农村人。”
“但是豪哥就愿意跟我当哥们、当朋友,关键咱大大方方、正儿八经的,不玩那些狗嗖的猫腻。你这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谁呢?”
黄天河一听这话,顿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狂妄又刺耳,充满了不屑:“还真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这底层人啊,就是适合跟底层人玩,穷欢乐呗!”
“豪哥啊,以前我还把你当个竞争对手,再早的时候甚至还把你当崇拜的对象。”
“但是现在啊,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这以后在大街上见到面,你可别说认识我,我嫌丢份儿!”
“就这么着了,不跟你们废话了。”
“我这还有几个重要的老客户要接待,你们这桌子单我买了,尽管吃,不够再点!”
黄天河说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就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张胜豪忽然干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黄天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下来。
“黄老板,你是不是有个事给忘了?”
张胜豪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着黄天河的背影,“我这次回来之前,可是给你打过电话的,现在装失忆呢?”
黄天河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低了下来,目光带着一股戏谑和挑衅,凝视着张胜豪:“我这记性啊,越来越差了。”
“要不你给我提个醒,是啥事儿啊?”
他这话明显是明知故问,就是故意刁难、戏耍张胜豪,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张胜豪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你记性不好,那我就给你提个醒。”
“在镇上二道街,你开的那家红茉莉歌舞厅,那块地还是我的吧?”
“房子是你盖的,当初咱们两个可是共同入股的。”
“现在怎么说?你是给我分红啊,还是说我再给你一部分钱,你把红茉莉歌舞厅让给我?”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红茉莉歌舞厅竟然还跟张胜豪有关系。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当初红茉莉歌舞厅还没开起来的时候,是黄天河主动找到了张胜豪。
他看中了二道街那块地的地理位置,觉得开歌舞厅准能赚钱。而那块地,正是张胜豪早些年买下来的,当时只是一个破旧的小板房,后来被张胜豪拆了,暂时当仓库用。
黄天河找到张胜豪,想把这块地暂时租下来用。
当时俩人的关系还算不错,至少在黄天河看来,张胜豪还有利用的价值……张胜豪为人豪爽,爱交朋友,人脉广,在东北这疙瘩吃得开。
而且黄天河也不确定歌舞厅的生意能不能干起来,怕砸了本钱,所以就动了心思,让张胜豪入股。
他打着如意算盘,成了能分一杯羹,败了也能少亏点。
张胜豪当时也没多想,觉得都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就答应了。
歌舞厅盖房子、进设备、装灯光,张胜豪都掏了钱,只不过当时大家都没把签合同当回事,那个年代,合同意识本就淡薄,很多生意都是口头约定,凭着一股子信任在支撑。
俩人也都没放在心上,觉得都是爷们儿,不会耍那些弯弯绕绕。
可谁曾想,红茉莉歌舞厅开起来之后,生意异常火爆。
尤其是今年春天开业以来,整个镇上就两家歌舞厅,还全都是黄天河的,简直是垄断了当地的娱乐市场,日进斗金。
现在张胜豪回来了,自然要讨个说法……要么分红,要么让黄天河把歌舞厅转让给自己,毕竟当初他也是出了钱、出了地的,没理由让黄天河独占这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