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跳上桂树梢头的时候,一股诱人的香气就在小院里弥散开来。院中空地上的小火堆将周遭都映得一片亮堂,葡萄架的影子被投在地上,织成了深色巨网。
檐下的旧巢中,燕子似乎发出了轻微的抗议,但是这户主人却无暇理会。君子酒仔细地照顾着烤架上的羊腿,肥油一滴滴落下来,被火苗舔出“滋啦”一声清脆急促的爆响。
一缕明亮的橘蓝色火苗窜起来,随即化作带着焦香的白烟升起,将浓郁的肉香送入暮色中。夏天的夜晚总是来的迟,黄昏悠长,西边还浸染着淡淡的霞光,远山的轮廓浮在昼与夜的交界处。
雨霖铃踩着凳子摘葡萄架上累累垂下的果实,将水洗过的两串胭脂红玛瑙珠跟切好的甜瓜一起摆成精致的果盘,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火堆上今天的主角。
君子酒今天一早去找了自己做任务结识的牧民,买了一条肥硕的羊腿。又多给了钱请他处理好,傍晚码上调料烤到八成熟,自己再带回家收个尾,就是正统的草原风味。
见羊腿已经复烤得差不多,她招手唤雨霖铃过来守着,去水缸舀一瓢水冲洗匕首,再将刀身探入火中一燎,瞬息即收。
在雨霖铃期待的目光里,她挥匕在羊腿上利落地划过几道,割下一块肉。羊腿焦脆的外皮裂开,滚烫的肉汁顿时迸溅而出,内里肉质仍泛着诱人的粉嫩。
三尺青锋提着酒水进门的时候,正撞见两人蹲在烤羊腿前,雨霖铃从君子酒递到面前的匕首上衔下来一片嫩肉。
“好哇,你们又抢跑!”她勃然大怒,搁下酒坛就扑过去,生怕自己少占了一丁点便宜。雨霖铃眉开眼笑地用手指抹掉嘴角的肉汁,迅速给三尺青锋让了位置。
“试火候的事情怎么能算抢跑呢?”君子酒含糊地狡辩着,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再动手给她也尝尝味道。
君子酒给她片了一块腿骨末端的羊肉,这里的肉少,是最先烤透的,筋膜都化作了黏唇的胶质,与酥脆的外皮一同在口中交融,把三尺青锋的抱怨全粘住了。
等她再张开嘴发出声音,就都是溢美之词了:“好吃!这厨子手艺真好啊!”
“人家世代都做这个,手艺当然比我强多了。”君子酒感慨道。
“你的服务也很不错嘛。”三尺青锋笑嘻嘻地给予肯定。
“现在不对你们好点,到时候谁来帮我收花生呢?”君子酒示意雨霖铃帮她一起把羊腿搬离火堆。
三尺青锋沉默片刻,霍然起身:“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别这样,回来!回来!”君子酒慌张地拉住她的衣角。
当羊腿从烤架上卸下来的时候已经变得表皮斑驳,却没人有心思追究这未解之谜。
君子酒找的牧民实在是厚道,一根羊腿就占了矮桌大半的桌面,将旁边的一碟腌萝卜、雨霖铃打包带来的下酒小菜和三尺青锋刚搁置的酒坛都挤到了角落里。
“都是走江湖的人,可别说身上连把匕首都没有,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君子酒率先招呼着,一人发了一个盘子,然后迫不及待开始下刀。
“为什么不直接用手呢?”雨霖铃捧着盘子跃跃欲试。
“难道你的手是练过铁砂掌吗?这么不怕烫。”三尺青锋调侃着,扭头去洗匕首。
奈何雨霖铃真的没带方便切肉的家伙,君子酒也不能去拿把菜刀给她用,最终还是抽出了自己的备用匕首。等朋友们加入大快朵颐的行列时,君子酒已经抢占先机许久了。
待羊腿稍微晾凉下来,她们就彻底抛弃了矜持,豪迈地用手撕扯起来。带着淡褐色纹理的腿肉很轻易就能脱离,边缘处挂着些许已经凝固得透亮的脂肪,肉眼可见其丰腴。
先前那股狂放的香气在羊腿冷却后变得稍显收敛,却蛮横地叩醒了味蕾。将肉块放进口中咀嚼时,那种在齿间带来的纯粹的快感令人感到分外满足。
吃肉不能不配酒,三尺青锋在提醒声中放下盘子,找水冲洗油腻的手指。
“这个点你们村里的酒坊都关门了,这酒还是我跑去镇上买的。”她拍开酒封,“来尝尝这梅子酿,虽然没有从前的佳酿好,但也能凑合。”
“这还叫凑合!”君子酒腾出一只手去接酒杯。不愧是专业的,水准比自家酿的高出不止一筹。
酒香和肉香缭绕间,她们闲散地聊学业、聊工作,最后弯弯绕绕又兜到了江湖逸闻上。
“真是世事百态啊。”两个投身一南一北、没有掺和进救灾活动的人专注地听着雨霖铃的见闻,时不时追问细节。
雨霖铃用那种聊八卦的、鬼鬼祟祟的语气说:“话又说回来,你们知不知道之前叛军那边丢了一批人?”
“丢人?”君子酒大为不解,“打仗死人倒是正常,怎么还能丢的?”
“官兵处理叛乱后续的时候按户籍清点,那个反王治下缺了一批物资,残兵败将也失踪了好些人,最重要的是整整两个村的工匠不见踪迹!”雨霖铃兴奋地分享着,“官府还想压住消息,但暗地里已经传的满天飞了。”
“偷人来干什么呀?继续造反吗?”三尺青锋颇感迷惑。
雨霖铃故作老成地叹气:“现在很多玩家都在扒呢,可能那些被我们清剿的魔教余孽都是扔出来转移视线的炮灰,实际上精锐带着物资人马早跑了。”
“不可能吧,你们阵营战都打完了,是正道赢了呀!”三尺青锋重重拍桌。
“鸠占鹊巢咯。”君子酒想到了秦风霆跟自己说过的话,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分析,“有利可图的时候当然上下一心,但是盟友要翻船了那当然得顾着自保了。
你不想想游戏刚开服那会儿魔教是怎么销声匿迹的,是被正道打的落花流水才散作满天星的嘛!然后扒上反贼就靠着他们发展起来,好在我们再次挫败了阴谋……但看起来他们也不准备白来一趟呀!”
“哇,那反贼是真的惨,本身就败寇之流惨遭痛击,还被盟友偷家,黑锅全归自己背了。”雨霖铃嘬了一下手上的肉汁,边听边点头。
“岂止,那是骨头渣子都被榨得一点不剩了吧。”三尺青锋幽幽感慨。
“我看论坛上说现在流民的去向也很值得注意的。”雨霖铃伸手拈了块腌萝卜丢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魔教现在不是缺人嘛,万一存心勾引,那岂不是死灰复燃?”
“我还以为现在逃命是她们第一要务呢。你知道剑圣就盯着他们冒头嘛?”君子酒哼笑道。
“好了,停,不要再炫耀你和剑圣的特殊关系了!”三尺青锋怪叫一声,将一大块肉塞进君子酒嘴里,发动“强行打断”的技能。
“我才不是……唔唔……没有……”君子酒在她手下艰难挣扎。
月下闲叙间,整根羊腿也渐渐只剩下一根油光锃亮的骨头,只有盘中的油汁和零星肉丝证明它曾经存在过。散场前,众人倒尽酒坛里的最后一滴酒,为这平凡却可期的每一天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