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四年深秋,关于相州城外的那场鏖战,崔尧是没有记忆的。
不只是他,就连李承乾都没有细究过那场战斗。
是的,战斗,而非战争。
朝野上下对于那场战斗的细节多有描绘,有赞曰惊天动地,有诗云其血玄黄,无一不大书特书。
然则只有相州城的守军知道,那是一场多么无趣的单方面碾压。
契苾何力以逸待劳,只是一轮城防炮击便将五万大军的阵型撕扯的不成样子。
自洛阳斜插而来的苏烈将军,在平原上竟然摆出了一字长蛇阵,对着混乱的吴王军,只是一味的排队枪毙,毫无战术可言。
可叹吴王军空有人数优势,又兼之高度火器化,可却像一个没头的苍蝇的一般,毫无章法。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吴王军已经露出了败相,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观战者描述,吴王军的士气低的令人发指。
就好像闹着玩一般,根本就不像是一支造反的军队,突出一个乌合之众。
整个队伍拉跨到,便是连撤退都做不到。
当然,也有可能是与衔尾而至的尉迟、程两位老将军有关。
这两位名垂凌烟阁的耄耋老将,真真是将蚊子腿也是肉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堂堂两大国公,竟连这一点包抄后路的小功劳也要争抢一番,属实是将老兵痞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
……
“距离冬至日还有几天来着?”
崔尧漫步在博城县某条巷道中,有些算不清日期。
裴行俭疑惑的看着崔尧,心道昨个不是刚问过吗?崔贤弟小小年纪,怎么就这般健忘呢?
“还有十一日。”
崔尧拍拍额头道:“对对,昨日陛下还说过,再晃荡一日便该戒斋了,平日里那厮像个饕餮似的,也不知道要破几次戒。”
裴行俭心有戚戚道:“劳什子封禅,陛下自己戒便是了,我等为何要陪着呢?也没听说大祀需要臣子戒斋的。”
“行了,最起码我等还有七日悠闲,只需参加三日致斋便是,散斋又不需我等做样子,不过三日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
“万国来朝呗,总得拿出点压箱底的东西,让诸夷涨涨眼才是。
国家大事在祀在戎,又是本朝第一次封禅,总得像模像样不是?”
裴行俭思忖一番,试探道:“给西夷看的?”
崔尧点头:“黄毛番不是咱们这个文化圈的人,初次接纳朝贡,总得立个规矩才是,礼仪么,反正就是讲究个宏大,陛下既然有威吓四海的心思,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裴行俭不解的看着崔尧:“有必要吗?那西夷统帅之地,我也曾研判过地图,说是万里之遥都是往少了说的。
既无法羁糜,也无控摄之法,总觉得有些没有必要。
彼辈蛮夷也,何必接纳他们?
就他们那点朝贡,谁又看得上呢?
反倒是朝廷拟定的赏赐看着丰厚许多,呵。”
崔尧摇头:“你也知道是看着丰厚,实际上呢?不过是一些工业品罢了,说穿了也不值什么。
但是天朝上国的概念还是要好好灌输一下的,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很复杂,便是我有时也厘不清。
不过总归是有好处便是了。
对了,昨日那个约翰教皇前来拜访某家,想和某家商议将彼辈之文字定为互通有无的官方文书,让某家给顶回去了。
那厮不死心,又说将拉丁文与华夏雅音并行,某家也没答应。
这厮野心不小,这几日估计还在到处游说,若是碰上了他这般施为,记得态度强硬一些,华夏文字必须是朝贡体系里唯一的正统文字。”
裴行俭疑惑道:“人家夷人给咱们写国书,还得写我朝文字?他们也得会啊。”
“那你别管,怎么学是他们的事,规则的问题必须咬死了,而且不只是关于国书的问题,以后便是民间通商,也必须使用汉字立契约。
假以时日,写汉字、说汉语便是夷人与我国互通有无的必备技能,舌头不利索的,说不了人话的,一律不假辞色。”
裴行俭搔着脑袋问道:“礼部里不是养着好多会说蛮语的学子吗?何必如此麻烦?”
“跟你说不通,但这件事必须贯彻下去。”
“我是无所谓,我等武将那里需要操心这个?不过我大唐如此好的文法,为何要白白便宜蛮夷?蛮夷就该说蛮语才是,否则岂不是沐猴而冠?想想还挺不舒服的。”
崔尧没好气道:“他们是人!不是牲畜,岂能如此偏颇?”
“未见得吧,毛都没褪完,算的个什么人哩,你可别蒙我,话本小说某家也看哩,我记得有本书里论述过一个理论。
人呢,其实是猴子变的,脱了毛的才叫人,否则不人不猴的顶多算个野妖怪。
依我看,我大唐子民自然是人,高丽三国还有西藏道的野民,多少和我等沾亲带故,姑且算是人。
倭国与南洋一带的人么,要么身姿矮小,要么面目黧黑,望之不似人也。
至于昆仑奴,也就是个人形的好牲口,用来耕田尚可,你要说他们算人,呵呵。”
“你呵呵个屁,你还和我扯上进化论了?知道不知道那些设定是从哪来的?
我家里有我姥爷亲笔着作的《物种起源》,你知道不?
扯什么神鬼妖怪?哪有妖怪?你找一个让某家看看?
我告诉你,只要混在一起能配种,那就是一种生物,懂不?我等是人,他们也是人,充其量只能说是比较低劣的人,可不能说四夷不是人这种话,影响团结哩。”
裴行俭似笑非笑的说道:“我见过狗骑狼,也能下崽哩,你别和我说,说狗和狼是一种玩意。
还有骡子,你见过没?就是驴骑马,或者马骑驴。
可见不是同种亦能通婚。”
“狗和狼本来就是一种东西,至于骡子……骡子是不能独自繁衍的,属于杂交物种,算了,我和你说这些作甚,无聊。”
裴行俭点点头,他也觉得好生无趣。
“今日作甚啊?陛下又不用我等陪着,就这么压马路吗?忒也无聊?”
崔尧想了想,便道:“既然今日无事,不妨勾栏听曲?”
“玩荤的,还是素的?素的忒也无趣,咿咿呀呀的,听着脑袋疼。”
崔尧乐道:“随你便是,走着!”
裴行俭拦住他道:“你走错方向了,那条街没什么好的,随我来吧。”
“你这厮倒是熟稔,你婆娘这几日不管你?”
裴行俭翻了个白眼:“凭白升了三品诰命,这几日缩在行宫里拍武贵妃马屁呢,我都好几日未见了。”
“要不要叫薛礼?”
“不需,我都不用问,便知道他在哪里,跟我走吧。”
“好哇,你们两个吃独食,不叫某家!”
“谁知道你能不能看得上这地方的风情呢?嗯?崔阀主?”
“少恶心人,齐鲁大地多高挑美人,正和某家的口味,快快快,前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