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码头上作业区的探照灯如同巨兽的独眼,在墨色的海面上划出几道苍白的光柱,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和拖轮低沉的汽笛。在这片专供海军舰艇停泊的三号泊位附近,光线晦暗,只有巡逻艇上规律的灯光扫过水面,映出切科夫将军号护卫舰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让·阿诺德像一截腐朽的木头,半浮在水面,只露出戴着潜水面罩的头部。咸湿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冷却着他过于兴奋的神经。他调整着呼吸,透过面罩观察着不远处的目标。
想到李安然中弹后痛苦挣扎的模样,让的嘴角在水中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下固定在腰间的磁性炸弹。
这种dGSE提供的精品,体积小,磁力强,装药经过特殊配置,能在水线下将军舰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他带了四枚,足够让这艘护卫舰彻底瘫痪。
他缓缓下沉,彻底没入水中,打开头顶的潜水灯,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幽暗的海水。
水下能见度很低,各种微生物和漂浮物在光柱中飞舞。他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毒蛙,摆动脚蹼,悄无声息地向着切科夫将军号巨大的黑影潜去。
舰体如同一条沉睡的钢铁鲸鱼,船底附着着厚厚的海藻和贝类。
让手触摸那冰冷粗糙的钢板,感受着金属带来的坚实触感,心头兴奋忽然消失,取代的是经过无数次训练后的沉稳冷静。
他掏出第一枚水雷,熟练地将其吸附在舰体水线以下一个焊缝附近。磁性开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炸弹牢牢地固定住了。
一切顺利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马岛海军的防卫,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密。他心中鄙夷,果然是小地方的力量,徒有其表。
他移动到第二个预定位置,再次吸附上一枚炸弹。
就在他准备前往舰艉安装第三枚时,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除了他自己呼吸器发出的单调气泡声,周围的水流似乎也带着某种不自然的韵律。他猛地关掉头顶的潜水灯,将自己隐藏在绝对的黑暗里,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有声音,不是鱼类,也不是水流自然的声音。是另一种……更规律、更轻微的划水声,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他心脏骤然收缩,知道自己暴露了。没有任何犹豫,他放弃了继续安装炸弹的计划,双脚猛地蹬水,向远离舰体的深水区窜去。
与此同时,他反手从腿部枪套里拔出了一支水下专用的p11型7.62毫米针刺手枪。
几道强力的光束从不同方向射来,瞬间将他所在区域照亮。
浑浊的海水中,三个穿着黑色潜水服、戴着全面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呈三角阵型向他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协调且迅捷,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水下作战专家。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水下显得格外怪异,带着一种粘滞感。几枚高速射流擦着他的身体而过,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让在水中猛地一个侧翻,避开射流,同时扣动扳机还击。
p11手枪在水下有效射程很短,但足以构成威胁。一名追捕者迅速规避,射流打在他身后的礁石上,溅起一小团泥沙。
韩小满冰冷的声音,通过水下扩音设备直接传入他的耳膜:“让·阿诺德,放弃抵抗,你逃不掉了。”
让没有回应,只是疯狂地摆动脚蹼,向一个城市排污管道的隐蔽出口冲去。
另外两名追捕者从侧翼逼近,试图切断他的去路。
让知道,在水下被合围,只有死路一条。他猛地将身上携带的声呐诱饵弹扔了出去。
“嗡……”
一阵刺耳的高频声波以诱饵弹为中心扩散开来,强烈干扰了水下听觉,韩小满等人的动作明显一滞。
趁此机会,让像一条滑溜的鳗鱼,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猛地钻了过去,拼命向排污口方向游去。他能感觉到肺部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氧气面罩里的呼气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距离排污口只有不到五十米,幽深的洞口像怪兽的嘴巴,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洞口边缘锈蚀的金属栅栏时,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鳄鱼,从洞口上方的阴影里猛地扑下。
那人动作迅猛无比,直接拦腰抱住了让,强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撞在海底的泥沙上,搅起一大片浑浊。
让手中的p11手枪在撞击中脱手,沉入黑暗海底。
他反应极快,肘部猛地向后击打,感觉到击中了对方的肋骨,传来一声闷哼。但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锁住他,另一只手去扯他的氧气面罩。
求生本能让让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他双腿缠住对方,利用水下的浮力猛地翻滚,试图挣脱。两人在海底泥沙中扭打,如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斗,周围的海水被搅得一片混沌。
韩小满和另外两人已经摆脱了声呐干扰,迅速围拢过来。
让知道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弃了挣脱,反而借着翻滚的力道,用头猛地撞向对方的面罩。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对方的面罩镜片出现了裂痕,海水开始渗入。那人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让趁机猛地抽出一直绑在小腿上的潜水刀,反手就向身后捅去。
刀锋入肉的感觉隔着水流传导而来,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在海水中弥漫开,抱住他的力量骤然消失。
让挣脱开来,看也不看那个缓缓沉向海底、周围泛开红色雾气的追捕者,手脚并用,疯狂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排污管道,黑暗、逼仄、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让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向管道深处游去,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就在他从管道另一头一个废弃的排水口湿淋淋地爬出来,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霉味的空气时,几只强光手电筒的光芒瞬间将他笼罩。
周杰带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如同雕塑般站在他面前,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着他。
“等你很久了,让先生。”周杰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让·阿诺德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看着周围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最后一丝力气和侥幸心理都消失了。他低下头,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塔那那利佛郊外,一处高度保密的安全屋……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经过改造、深入地下的小型堡垒。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地照在让·阿诺德苍白失血的脸上。
他被牢牢固定在一张特制的金属椅子上,手腕脚踝处戴着电磁锁。湿透的潜水服已被换下,穿着一套灰色的囚服,身上几处在水下搏斗造成的淤青清晰可见。
苗坤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器械,动作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
器械不多,但都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有些形状奇特,显然不是医院里的常规用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让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这种死寂的等待,比任何直接的拷打更折磨人的神经。未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让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苗坤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让感到一种被解剖般的寒意。
“让·阿诺德先生,或者说,摩萨德的精英。”苗坤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我们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来的目的。现在……你可以说出你想说的一切,包括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情。”
苗坤无声地笑了,脸上带着平和和善良,“我会是个最好的倾听者,真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聆听,前提是必须是真话。”
让咬紧牙关,把头扭向一边,用沉默对抗。他受过严酷的反审讯训练,自信能扛过去。
苗坤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一个类似万用表,连接着细小电极的装置,走到让的身边。“你有些过于自信了……如果你听说过我的名字,那么最好的结果就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看来你没有开口的欲望是吗?”
“人类的神经系统,很奇妙,也很脆弱。”苗坤像是在给学生上课,“痛苦是有阈值的,但我们可以很精确地控制,在不造成永久性损伤的前提下,让你体验到……生命的极限。”
他轻轻将电极贴在让的太阳穴和后颈 让的身体瞬间绷紧,准备迎接剧痛。
没有想象中电击的痛楚,反而是一种极细微、极高频的振动和电流刺激,如同无数只蚂蚁在他大脑皮层下钻行、啃噬。一种无法忍受的麻、痒、酸、胀,混合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顿时绷紧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