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推理先生,你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许久,终于被斯特兰的声音打破。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落在推理先生始终紧绷的侧脸上——那顶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周围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庄园里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推理先生缓缓抬眼,金属镜片反射出一点冷光,声音低沉而克制:
“目前只还原了案件的大致经过。被害人的行踪、案发时间线都已核实,但关键的作案手法与凶手身份,还需要更多证据支撑。”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桌面,“线索很零碎,像是被人刻意打乱过。”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伊娜拉忽然瑟缩了一下,细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却瞬间刺破了室内的凝重:“推理先生……我或许……或许发现了一件事。”
推理先生与斯特兰同时看向她。小姑娘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里满是忐忑,脸颊因为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继续开口:
“刚刚我去洗手间时,路过贝拉夫人之前用过的化妆间——门没锁,我就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梳妆台上放着一块绣着蔷薇的手帕,我……我好奇闻了一下,味道好奇怪。”
她眉头微蹙,努力回想着重现那股气味,小巧的鼻尖轻轻翕动:“有点苦,还有点涩,不像香水,也不像花瓣的味道。”
记忆突然跳转回庄园里的午后,丽莎姐姐牵着她的手穿梭在花丛中,耐心教她辨认那些带着特殊气息的植物,指尖划过叶片的触感还清晰如昨。
“对了!”伊娜拉眼睛一亮,随即又染上几分惊惧,“丽莎姐姐教过我,那是颠茄的味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推理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冷汗顺着脊椎瞬间爬遍全身,让他背脊发凉——颠茄,剧毒植物,微量即可让人产生幻觉、陷入昏迷,若是剂量足够,足以致命。
这块带着颠茄气味的手帕,绝非偶然。他猛地站起身,礼帽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手帕现在在哪里?”
可话音未落,伊娜拉已经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块绣着盛放蔷薇的丝质手帕,边角还缀着细小的珍珠,正是贝拉夫人的物件。
小姑娘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眼神里带着几分“立了功”的雀跃,语气却依旧认真:“我知道颠茄有毒,丽莎姐姐说过,这东西碰不得、吃不得,出现在化妆间里太奇怪了,所以我就赶紧拿出来,想直接交给你。”
推理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没有立刻去接手帕,而是先按住了伊娜拉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却又刻意放柔了语调:“傻孩子,怎么能直接用手碰?”
伊娜拉被他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委屈地抿了抿唇:“我……我只是想快点给你看……”
“颠茄的毒性极强,”推理先生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帕上,镜片后的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哪怕只是皮肤接触,若是上面残留着汁液,都可能引发头晕、恶心,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斯特兰,后者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脸上的从容早已褪去。
“你刚才还和斯特兰一起用手吃了那么多巧克力和饼干,”
推理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指尖轻轻碰了碰伊娜拉的手背,
“万一手上沾了残留的颠茄汁,再去拿食物入口,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现在看起来汁液已经干涸,也不能掉以轻心——颠茄的毒素可能会附着在织物纤维上,稍不注意就会沾染。”
斯特兰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伊娜拉,下次再发现这种可疑的东西,千万不要直接触碰,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就好。”
伊娜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推理先生严肃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害怕,下意识将手帕往他面前递了递:“那……那现在怎么办?”
推理先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接过手帕,小心地将其对折,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看向伊娜拉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下次可不许这么冒失了。不过,你这次的发现,或许是破解案件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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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留意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罗纳德依旧维持着倚靠餐桌的姿态。他指尖夹着半块未吃完的饼干,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对眼前的对话漫不经心。
可当伊娜拉掏出那块绣着蔷薇的手帕时,罗纳德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那抹闲适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心脏猛地一沉,随即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腔——那块手帕,还有那被提及的颠茄气味,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脑海中。
但这份失态仅仅持续了瞬息。
作为剧院首席,多年的舞台经验早已将他的情绪掌控力打磨得炉火纯青。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众人的视线,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还微微蹙起眉,装作对“颠茄”二字感到疑惑的模样。
但是只有他知道这里出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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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先生将密封着手帕的袋子妥善收好,转身看向伊娜拉和一直默不作声的斯特兰,语气放缓了几分:
“这里的事情暂时不用你们帮忙了,剧院走廊尽头有他们存放演出服的地方,你们去那里玩会儿,注意别跑太远。”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两个孩子,“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找你们。”
伊娜拉接过糖,立刻忘了刚才的紧张,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推理先生和罗纳德两人。
烛火跳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流转,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推理先生缓缓转过身,金属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直直锁定着罗纳德。他没有绕弯子,沉吟片刻,便将压在心底的疑问缓缓道出,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在上一任女首席拉克西斯的死亡事故里,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升降台工人——他不会是……”
他的话没说完,却已足够清晰。
罗纳德靠在桌沿,指尖依旧夹着那半块早已冰凉的饼干,闻言只是微微抬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他会有此一问。他沉默了两秒,随即大大方方地点了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是我的父亲。”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罗纳德垂眸看着地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他当然不意外推理先生会查到这件事——当年他们同在军队服役,是并肩作战过的袍泽,彼此的过往、家世,甚至藏在心底的隐秘,都或多或少有所了解,只是后来各自离开军队,便断了联系。如今重逢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庄园,那些被尘封的往事,自然也难逃推理先生的眼睛。
但他也清楚,这番直白的承认,无异于将自己推到了更显眼的嫌疑位置上。罗纳德抬眼,迎上推理先生探究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换作是我,恐怕也会怀疑。”他轻轻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一个为父报仇的复仇者——多完美的模板,不是吗?”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仿佛早已预料到接下来可能面临的一切。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推理先生的一句话————
“我会找到证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