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肉体葬身妖腹,可魂儿依旧往前走着……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而在这个魂儿的身后,紧追不舍的白色虚影,脸上早已动容,如今正神态复杂地看着他。
宁愿死,你也不愿意守护人族吗?
有什么东西,在你的心头,比人族还重要?
想到这个问题,玄虚子心里便堵着一口气,始终都疏散不出,郁滞在胸口,但却无可奈何……似无力回天,回天乏力。
……
陈森不知走了多久,可当他再次醒来时,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还依旧潋滟如水……
他依旧无谓地盯着眼前虚影的那双眼睛,倔强的眼神似乎越过了时空……
“你……”玄虚子斟酌着词语,突然问道:“你难道不是人族吗?”
“看到同胞被害,你心里没有怜悯吗?”
“看到同族被杀,你心里没有半点愤怒吗?”
“……”陈森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如同一路上的步行。
在远离,在逃脱……
玄虚子哑然,最后只能无奈摇头一笑:“真是倔强啊!”
“你心不向人族,也许我该杀了你的!”
陈森脸色微变,抬头驳道:“那你应该早些动手!”
“ 呵呵……”玄虚子尬笑几声,掩饰着尴尬。
“你在这里等我,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吧?”陈森说道。
“这些可不是废话……不过在你耳朵里是废话罢了!”玄虚子有一些丧气地落了下来,脸色颓废的模样,像是一个老婆跑了,无力追回,只能借酒精麻痹自己的男人。
他想不懂,这个家伙心里为什么没有苍生?为什么没有同族?
那个黑暗时代,那个人族相竞,血腥搏杀的岁月。
在你的眼中就这么不堪吗?
“这可不是废话,是你想动摇我的禅……道心!”陈森冷笑着。
如果说从一开始他没察觉出来,可后知后觉的他,又怎么不会发现其中的猫腻呢?
剑修——可笑!
妄图以力量掌控于我——可笑!
妄图以苍生束缚于我——可笑!
自己师傅曾经为自己的禅心加持过,这区区红尘化心的把戏,对于一般剑修来说,在敏锐的影响下,也许会‘触景生情’,也许会‘头脑发热’,但他不会……
他一定不会!
“天下之事,无不是变化二字,不是我在动摇你的道心,是你的道心摇摆不定……不过,既然你觉得是我的问题,那也就罢了!”玄虚子说完,伸手朝空中的昆仑剑道真解一握,那如人间侠客一般的存在,顿时化作一道匹练,如蛇一般缠绕进了他的体内。
“这倒是像话……”陈森对此很是满意,他暂时压下怒火,问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白……白阁主情况怎么样?”
老子道心坚不可摧,你跟我说摇摆不定?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玄虚子见到他毫不在意昆仑剑道真解被自己回收,整个人也算是彻底的死心了。
他心灰意冷的说道:“我?算是一个剑灵吧!”
“常人练本命,无非是性命相交,我以真灵相融,得以人剑合一,昆仑剑是我,玄虚子是我,昆仑剑道也是我……”
陈森眉头瞬间皱起,这啥玩意儿?
“你不是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人……”玄虚子说道。
那年下山,斩妖除魔,打磨剑道。
当昆仑剑道趋近圆满的时候,他已经踏入到了‘半步神君’的境界,但这个境界,只存在他的真灵之中。
陈森说道:“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练剑的人……你是入了魔!”
“兴许吧……我或许是入了魔!”玄虚子并没有否认,而是略感惆怅的说道:“否则的话,我又怎么会藏身剑解之中,人死道不消!”
“是一个怪物……你若早点死去,这场大战就不会爆发,江湖上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人族,为了同胞,可你的做法让我不能苟同……”
被骂做怪物,玄虚子也不生气,也许对于他来说,早已没有了七情六欲:“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认可我的原因?”
“人是无法和物共情的!
当你成为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时,或许就已经注定了……”陈森说到这里,还是觉得奇怪:“可你为什么要发动场大战呢?你难道不知会死很多人吗?”
玄虚子目光暗淡:“也许是一个执念吧!你要知道,人活在这个世上,总得要有一个由头,没有目标的生命是短暂的!”
“那一定是你站在高处太久了!
或许你应该俯下身子看看……
看看在你的一意孤行之下,有多少人罹难,有多少人不幸,也得亏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然也会骂你一声恶魔!
你前半生,除妖无数,为人族作出的巨大贡献,这是不可否认,也不可磨灭的,可你为什么老了以后……却变成了如此模样呢?”
陈森抚摸着桌子上面的纹路,淡淡说道。
他没有看向玄虚子的眼睛,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像是自言自语。
“我的剑心坚不可摧,你是动摇不得我的!”
“是你入魔太深罢了,你口口声声把苍生百姓挂在嘴边,但对于你来说,他们真的重要吗?
你说你为了守护人族,可你现在还算是人族吗?
充其量,你不过是一道挂着执念的杀戮意志罢了,今日能够好声好气的坐下来跟我谈,并不是因为你收敛了杀戮之心,只是因为你知道……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或许你找不到第二个,昆仑剑道的载体了!”
陈森此刻思维尤其清晰,也许他的智力没有那么高,但是他的一颗心,赤子之心,足够让他拨开迷雾,直看本源。
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他也没有让别人背锅的意思,但是他希望将这个大错改正过来……
是的……他想改正错误而已。
玄虚子神色一僵,脸色神情变化,阴晴不定,最后停留在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容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我猜的!”陈森没搭理他的沉重,而是抬头说道。
“你……”玄虚子被噎住了,甚至还有一些恼羞成怒。
“别跟我吹胡子瞪眼……白阁主,一心为民,为了人族奔走半生,最后栽在你的手里,教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很得意吗?”陈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无情地戳穿了他的心思。
玄虚子沉默了。
这个少年真是剑心通明,即便他没有领悟昆仑三字,但是仅凭着言行举止,也能读透白愠先和昆仑剑道的契合。
是的,白愠先得‘伟’之一字,以无上的牺牲,领悟了昆仑剑道,但是也正是这个‘伟’字,让他忘记了自己,迷失了自己。
神剑山崇尚强者,谁掌握了昆仑剑道,谁就是强者。
但是,成为强者是要付出代价!
在玄虚子的眼中。
什么人族,什么苍生,不过是喂养昆仑剑道的养分罢了。
他剑走偏锋,以杀之一字,贯彻了剑道,成为了剑道。
可以说,在他手里,昆仑剑道已经成为了一个邪道。
但是他不自知,别人也不自知。
而陈森也想变强,只是他不想付出代价罢了——他不能再失去了!
“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剑修,你改写了一个剑道……”
“……”
“这不是你的剑道吧?”陈森又问。
“你真聪明……”玄虚子摇头苦笑。
陈森不说话了,要说可怜人,白愠先是一个可怜人,玄虚子也是一个可怜人,但这两个不知是死还是活的可怜人,却让天下许多可怜人都死了……
“不是,我没那么聪明……是你让我那么聪明,你让我看到了小时候的你,你让我看到了人族最黑暗的时代,你也让我见识到了,人族自相残杀的时代……你要我信你,我很难信你!”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陈森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先是怜悯的看了一眼那气若悬丝的白愠先,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若真的心怀大义,我该是怒不可遏,然后把你撕成碎片……可我要是真的心怀大义,怕是连你问心的那一关都过不去。”陈森说着,摊开双手,垂低眼眸看着上面的纹路。
“这个世界,不是黑白,也不只有生死,你说……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又怎么会知道,我该把你怎么办?”陈森说完,长叹一口气,手指抹过胸前,掌中很快就落下了一个宝葫芦。
“你要跟我走吗?”他问道。
玄虚子脸色一喜,可是,很快他又犯难了:“我是一个不祥的人……”
“是的,我这里不是你最好的归宿,人族也不会是你最好的归宿,我会替你找到一个载体……或许多年以后,你会成为一把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妖剑,成为一把江湖人趋之若鹜的邪剑,但是谁知道呢?”陈森摊了摊手。
玄虚子沉默了下来,他在思索着什么,好半晌,这才摇身一变,白色的虚影化作黑色的长虹,朝着陈森的葫芦里灌入。
随着这道虚影完全从白愠先身上离开,那气若悬丝的白愠先,再也压制不了体内的道蚀,整个人陷入了弥留之际。
陈森哪曾想到对方的情况已经如此恶劣?
陈森急忙过去将他扶起,掌心一边为他输送着大日佛光,压制道蚀,一边往外面大喊:“快来人……”
但是外面没人搭理他,唯有白愠先,颤抖着用手,制止了他的呼唤:“不要白费心机了……少年……”
陈森身体一僵,似乎有一些不适。
“别害怕,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可你……”
“我是人瞎了,可我的心不瞎……”
“可他……”
“各取所需罢了……神剑山,守护人族太久了,我一直在以人族的最后守护神自居,或许,人族,根本不需要谁的守护!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神剑山占据这个位置太久了,应该是要让后来者居上的。”
“白……”
“你听我说……我留着一口气,就已经是自知时日无多。”白愠先打断了他:“自我死后,神清阁的源剑录,怕是没人可以守得住,你要帮我一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