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县警察本部,黑田兵卫的办公室。
黑田兵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独眼凝视着对面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岁出头,容貌极其俊朗的男子。
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黑色短发下是两根英挺的浓眉。
五官深邃,面部线条流畅利落,一双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搭配纯白衬衫,细节处尽显精致与品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职场精英的干练。
“虽然电话里已经沟通过了,但还容我再次自我介绍……”
长谷部陆夫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内阁情报调查室长谷部陆夫,此次来访,是希望就鲛谷浩二警部遇害一案得到长野县警的全力支持。”
在日本的情报体系中,内阁情报调查室占据着独特的顶层位置。
它直属内阁官房长官领导,素有‘日本版中央情报局’之称,负责协调、整合包括公安警察在内的各情报机构信息,直接向首相提供情报分析,其地位和权限远在隶属于警察厅的公安警察之上。
黑田兵卫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不由问道:
“内阁情报调查室也对凶杀案感兴趣?”
要知道秘密警察遇害的案件也不在少数,他不相信单单一个鲛谷浩二遭遇枪杀的案件,就可以引来‘内调’的介入。
“通常不会。”
长谷部陆夫坦然承认:
“但鲛谷警部的案件,牵扯到了一些我们关注已久的事情。”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根据卫星监控数据回溯,发现大约在十个月前,未宝岳区域,曾有一个未经授权的信号源,成功地接收了特定卫星的情报数据。对方的手法相当高明,仅此一次,之后便彻底消失,再无踪迹,我们始终无法追查到来源。”
“……”
黑田兵卫默然。
十个月前?
那时他还没有调来长野县任职。
长谷部陆夫观察了一下黑田兵卫的反应,继续道:
“而根据公安提供的情报,鲛谷浩二警部生前调查的,正是十个月前发生在未宝岳的那场导致大和敢助警官重伤的雪崩事故。时间、地点,如此巧合。我们有理由怀疑,杀害鲛谷警部的凶手,与十个月前那个在未宝岳利用卫星的神秘人物存在关联。甚至可能……是同一人,或者同一组织。”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膝上:
“因此,我奉命前来,希望黑田理事官能够提供此案,尤其是涉及未宝岳事件以及大和敢助警官的相关卷宗和调查进展。”
‘理事官’这个称呼一出口,黑田兵卫的独眼立时变得凌厉了起来。
他公安警察的身份,尤其是警察厅警备局理事官这一层,就算是在公安内部,也绝非公开信息。
长谷部陆夫能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头衔,意味着对方在来之前,已经利用内调的权限,查阅过他的背景资料。
虽然理智上清楚,以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地位和行事风格,对合作方进行基础背景核查是标准流程,但这种被人轻易揭开一层重要伪装,仿佛赤身裸体置于对方审视之下的感觉,还是让黑田兵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爽和警惕。
因为这不仅仅关乎个人隐私,更意味着他在对方面前的情报优势大打折扣。
长谷部陆夫何等敏锐,捕捉到黑田兵卫眼神变化的时候,便意识到了问题。
好吧……
看来是自己为了谈话顺利而‘展示肌肉’的行为,引起了对方的抵触。
“黑田理事官,不要误会,我并非是有意调查了您的背景。”
长谷部陆夫收敛了几分笑容,加快语速在对方产生更大隔阂前解释清楚:
“实不相瞒,是因为松本管理官与您即将前往警视厅搜查一课任职的调动手续,在公安委员会的环节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迟滞。我们在例行关注重要警务人员人事异动时,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才调查出了您理事官的身份。这完全与本次的案件无关,绝非是针对您个人的调查,请您务必理解。”
“……”
黑田兵卫听完,脸上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一些,但独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原来如此。”
黑田兵卫嗓音低沉地应道:
“关于未宝岳的事件以及鲛谷警部的调查,长野县警确实掌握了一些新的情况。不过,在信息共享之前,长谷部先生,我希望能更清楚地了解,内阁情报调查室对十个月前神秘信号源的定性,以及你们认为它与当前案件关联的具体依据。”
他没有在身份问题上继续纠缠,那样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但也没有立刻分享调查进度,而是反过来向长谷部陆夫索要更多核心情报,试图重新夺回对本案的主导权。
东京峰会在即,他马上就要前往警视厅任职,可不想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节点,把本案全权交给长谷部陆夫,即便对方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成员。
公安警察固有的强硬态度可见一斑。
……
同一时间,长野县警察本部的会议室。
通过回查过往的卷宗,诸伏高明终于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竹田繁、鹿野晶次和三枝守很有可能就是‘啄木鸟会’的成员。
“是为了把搜查时没收的枪支据为己有,再通过黑市等渠道售出以此中饱私囊吗?这么看来秋山信介的疯狂并非无差别杀人。不,还是有地方说不通……他为什么要杀害鲛谷浩二警部?”
诸伏高明沉吟了片刻,想起还在休息室焦急等待的毛利小五郎,决定先找大和敢助讨论一下。
「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这个时间,还没有回来吗?”诸伏高明起身走到窗前。
手机信号在山区不稳定是常有的事,他转而又翻出上原由衣的号码拨出。
「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丝不安爬上心头。
诸伏高明皱了皱眉头,再次尝试拨打叶更一的号码。
「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结果依旧。
在深山里,三人同行没有信号,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
在如此严寒的暴风雪中,若是被困在了山里,每多停留一分钟,危险都会成倍地增加。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联络到他们。
诸伏高明又翻出林笃信的号码打了出去。
这次电话响了几声后被对方接起。
“喂?诸伏警官?”林笃信的声音传来,背景听起来像是在室内,非常的清晰。
“林警官,抱歉打扰了。”
诸伏高明尽管急切,但依旧保持着礼节:
“敢助、上原还有叶专家三人,此前前往未宝岳方向调查,但目前他们的通讯全部中断,失去了联系。考虑到未宝岳区域横跨两县,而且现在的天气状况恶劣,我有些担心他们……林警官,你那边能不能先联络附近的山区巡逻队,确认看看未宝岳山区的即时状况?”
虽说林笃信的电话可以打通,多少减轻了诸伏高明对这位山梨县刑警的怀疑。
但事实上,若非长野县的大部分警力都被调出去追捕秋山信介,面对这种突发状况,他还真未必会在第一时间联系这个疑似出现在大和敢助病房外的男人。
电话那头,林笃信明显沉默了一下,随即才用那带着几分敦厚的语气应道:
“未宝岳那边啊……这场风雪确实来得又急又猛,山区通讯受到影响是很有可能的。诸伏警官你放心,我这就联系我们这边的巡逻队值班室,看看他们最近一次巡逻反馈的情况,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非常感谢,林警官,麻烦你了。”
挂断与林笃信的通话,诸伏高明准备动身前往未宝岳。
他刚拉开会议室的门,就看到毛利小五郎在走廊里左右踱着步。
“诸伏警官!”
见到诸伏高明出来,毛利小五郎立刻迎了上来,“是不是鳄鱼的案子有线索了?”
诸伏高明呼吸一滞,看着毛利小五郎因好友遇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没办法……
关于鲛谷浩二遇害案的调查,以及刚刚发现的‘啄木鸟会’与秋山信介复仇目标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目前还只是猜测,他不能随意透露出去。
略微沉吟了片刻,诸伏高明说道:
“毛利先生,鲛谷警部的案件还没有头绪,现在有另一件紧急情况……叶专家、敢助和上原在未宝岳山区失联了。”
“什…什么?失联了?”毛利小五郎一惊。
“我已经联系了林警部补,如果是最糟糕的情况,可能需要组织搜救。”诸伏高明语气凝重。
“我跟你们一起去!”毛利小五郎毫不犹豫地说道。
看着他坚决的态度,考虑到这位名侦探的能力在搜救中也能起到作用,诸伏高明点了点头:
“好,我们立刻出发。”
……
山梨县。
重新折返回安全屋车库内的林笃信放下手机,脸上那副敦厚温和的表情再次被一片冰冷的阴沉取代。
难道诸伏高明起疑了?表面上是请求协助,实则是想要试探自己的手机是否能打得通……
林笃信迅速评估着形势。
而眼下,只需要长野县本部的一条命令,那些搜捕秋山信介的队伍,随时都能成为搜救队。
不能再等了!
必须要赶在官方的大规模搜救开始前,找到大和敢助,确保他再也没办法开口。
……
布帕烤肉小木屋。
噼啪作响的炉火,不断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大和敢助侧躺在榻榻米上,左眼处的伤口被叶更一重新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并没有恢复多少。
上原由衣跪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脸上和脖颈残留的血污和冰碴。
叶更一则坐在炉火另一侧,手中拿着一杆造型奇特、酷似猎枪的装置——音响炮。
这是他征得大友隆的同意后,借过来研究的。
据大友隆所说,由于这间小屋搭建的位置刚好处于西、北两个山坡的下面,是雪崩的交汇处,所以每当山坡上的积雪积累到危险程度时,他就需要使用这杆音响炮,远程激发在山坡雪崩高危点提前搭建好的扬声器阵列,制造小规模的人为雪崩,从而提前释放能量,避免大规模灾难性雪崩的发生。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再次被人推开,裹着一身寒气的大友隆又抱了些木炭和柴火走了进来。
他将燃料放在炉火边,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外面的风雪比之前要小了不少,但下山还是太危险了,我这儿没有棉被,只能把火烧得旺些,大家挤一挤凑合过一夜吧。”
“真是太给你添麻烦了。”上原由衣连忙再次道谢。
“不…不行,必须尽快联络本部……”
大和敢助则有不同的意见,“那些袭击我们的人随时都会找回来,留在这里非常危险。”
“可是阿敢你的伤……”
上原由衣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是着急又是无奈,深知自家这位青梅竹马的性格,一旦犯起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叶更一将音响炮靠在墙边,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大和警官,袭击者同样要面对恶劣的环境,他们的搜索效率也会大打折扣,我的建议是确保你的伤势不会恶化,保存体力,等待天气变好,或者通讯恢复。”
注意到大和敢助一脸的‘我不听’的表情,叶更一顿了顿,视线转向上原由衣,递给她一个眼神:
“当然,如果大和警官一定坚持要去求援,可以让上原警官独自下山。”
“啊?”
上原由衣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会意,“没错,阿敢你伤成这样,叶专家又不是警察,确实应该由我去求援,我这就……”
“胡闹!”
大和敢助急了,顾不上伤口的疼痛,独眼瞪得溜圆,“你一个人在这种天气下山?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一旁的大友隆看着这一幕,只以为三人是在吵架,考虑到自己存货不多的应急品,赶忙制止:
“大和警官,夜还很长……我这儿的止血药和消炎药不多,你要是再把伤口崩开,那就只能硬扛着,忍着疼了。”
“我都说了,我没事……”
大和敢助还想‘发横’。
叶更一用他那特有的平淡语气,打断道:
“是啊,他没事,大和警官眼不疼,只是心疼了。”
“你……”
这话一出,大和敢助直接噎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些许。
他看了看脸颊同样泛起红晕的上原由衣,又瞪了眼全无所谓的叶更一,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重新躺回了榻榻米上,闭上独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郁闷中还夹杂着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叹息:
“唉……随你们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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